清晨七点五十,盛远集团二十七楼的办公区灯已经全亮了,冷白的光压下来,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。江辰拎着电脑包走进来,沿路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江工,早。”
“早。”
他应得不重,步子也不快,还是和平时一样,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上东西不多,一个深蓝色马克杯,两本翻旧了的技术书,一盆绿萝,长得倒是挺精神。旁边倒扣着个相框,边缘落了点灰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。
公司里不少人都知道,江辰是“天枢”项目的总架构师,项目能不能成,他至少占一半分量。也都知道,楼上那位刚接任不久的CEO苏晚,是他法律上的妻子。可这层关系,在盛远几乎等于没有。两个人在公司里碰见,别说像夫妻,连普通熟人都不如。
八点整,高管专用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开了。
办公区原本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像被谁按了暂停。苏晚踩着高跟鞋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人,最贴近她的是林助理。苏晚穿着白色西装套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利落、冷、稳,像块没有温度的玉。林助理抱着文件,微微侧着身跟她说话,神情恭敬,嘴角却总带着一点过分周到的笑。
一行人从江辰工位前经过。
江辰抬了下眼,视线落在苏晚脸上。苏晚却像没看见他,目光平视,脚步都没顿一下。倒是林助理扫了他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,像是顺手在看一件迟早要处理掉的东西。
江辰收回目光,低头打开电脑。
他早就习惯了。结婚三年,他们在同一家公司,一个在技术线,一个在管理层,从一开始的尽量避嫌,慢慢变成了彻底无话。后来苏晚坐上CEO的位置,两人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,更是被权力、猜忌和沉默一点点磨干净了。
上午十点,项目组开例会。
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,幕布上投着“天枢”项目最新的压力测试结果。江辰站在前面,拿着激光笔,一页一页往下讲,声音不高,但逻辑很稳。
“异步处理队列优化之后,延迟波动已经从3%压到0.3%,核心链路基本稳定。下一步要做的,是把第三方冗余接口替换掉,不然高峰期用户端的卡顿感还是会有。”
他话音刚落,林助理笑着接了一句:“江工的意思,是还要继续追加预算?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江辰看向他:“不是追加,是必要调整。替换方案我已经提交过了,连技术评估和三年ROI测算都在里面。”
林助理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:“可苏总这边更看重成本控制。现在集团现金流紧张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再说了,市场部也反馈过,用户对现有体验意见没你说的那么严重。是不是技术团队这边,把问题看得太重了?”
这话一出来,不少人都下意识看向苏晚。
苏晚坐在主位,指尖压着一支钢笔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听,又像根本不打算插手。
江辰把激光笔点到另一页数据上:“市场部的主观反馈,不能替代后台日志。卡顿源头我已经定位到了,就是那家第三方接口的响应不稳定。继续用,后面只会出更大的问题。”
“可换供应商就意味着重新谈合同,重新做适配,时间成本、资金成本都得算吧?”林助理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接话,“江工,你是技术负责人,盯技术没错。但公司毕竟不是实验室,很多事不能只看技术最优。”
江辰看了他两秒,直接问:“你推荐的那家云服务商,是不是你亲戚的公司?”
会议室里一下更安静了。
有人咳了一声,又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林助理脸上的笑僵了僵,下一秒就沉了下来:“江辰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江辰语气很平,“那家公司的技术成熟度达不到‘天枢’要求,报告里写得很清楚。你要是对我的方案有意见,可以拿数据说话,不用在这里绕弯子。”
林助理“啪”地把笔拍在桌上,声音拔高了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当着这么多人面质疑管理层决策?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!你不要仗着自己懂点技术,就谁都不放在眼里!”
这下火药味彻底上来了。
所有人都不吭声,连翻纸的动作都停了。江辰站在那儿,脸色没怎么变,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他没去看林助理,而是把目光转向苏晚。
“苏总,”他说,“方案你看过,问题你也知道。是继续放任风险,还是按合理方案推进,你给句话。”
苏晚终于抬了头。
她和江辰对视了两秒,眼底没什么情绪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静水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:“技术方案会后再议。先按现有流程走。”
一句话,看似中立,实际等于什么都没做。
江辰心里那点本就剩得不多的东西,像被人拿指甲轻轻一刮,发出一声没人听见的裂响。
会散了以后,小李追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江工,这也太明显了吧,林助理这不就是故意卡你?”
江辰把电脑合上,只说:“先把你手里的日志整理完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小李只好闭嘴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助理端着咖啡坐到江辰对面,笑得挺轻松,像上午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江工,别往心里去,我也是站在公司角度考虑。”他说,“你有能力,大家都知道。可有时候,人太硬了,不见得是好事。尤其在盛远,懂技术是一回事,懂规矩是另一回事。”
江辰吃着饭,连头都没抬:“说完了?”
林助理笑意淡了些:“我是在提醒你。”
“那我也提醒你一句,”江辰放下筷子,终于看向他,“手别伸太长。你碰不懂的东西,迟早会出事。”
这话不重,却一点面子没给。
林助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盯了他几秒,冷笑一声:“江辰,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江辰没再理他。
当天晚上,江辰一直在工位上加班到八点多,才把核心链路的问题重新过了一遍。办公区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盏零零星星的灯亮着。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,回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苏晚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她像是刚开完会,手里拿着文件,眉眼间透着一点疲惫。林助理跟在旁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两人走近,江辰停了一下,原本想让她先过去。
可苏晚从头到尾都没看他,径直走了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,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,熟悉得让人烦躁。
江辰站在原地,端着水杯,半晌才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上午,人事部突然打电话过来,让他过去一趟。
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看见江辰进来,她先让他坐,又起身给他倒了杯水,磨蹭了半天,最后才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。
纸页边缘硌着掌心,最上面几个黑字扎得人眼睛生疼——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。
江辰没立刻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。过了几秒,他把那份通知书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完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“理由是什么?”他问。
王经理眼神闪躲:“上面……上面的决定。”
“具体失误呢?”
“这个……文件上写了,是工作失误,造成项目重大风险隐患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缺乏大局观,不服从管理。”江辰替她念完,声音很平,“哪项工作失误?什么重大风险?谁评估的?”
王经理答不上来。
江辰把通知书放下:“这份解除通知,苏晚签字了?”
王经理抿了抿唇,没吭声。
“工会流程走了吗?申辩机会有吗?正式调查报告有吗?”
还是沉默。
江辰看着她,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:“林助理让你办的?”
王经理脸色发白,小声说:“江工,我也是没办法。林助理那边说,这是苏总的意思,让马上执行。”
一句“苏总的意思”,把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按死了。
江辰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经理明显愣住了,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:“江工,你……你要是有异议,也可以先去找苏总沟通一下。”
江辰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几乎没有温度:“沟通什么?通知都发了。”
他说完,拿起那份通知书,转身出了人事部。
走回办公区的时候,周围同事显然都已经听到风声了。有人抬头看他,又赶紧低下去;有人手里还握着鼠标,动作却停住了。整个办公区的气氛像被抽空,安静得有点发闷。
江辰走到自己工位前,站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空纸箱。
一个马克杯,几本书,一盆绿萝,充电器,笔记本,U盘。
他一样一样往里放,动作稳得出奇。
桌角那个倒扣的相框,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那是他和苏晚刚结婚时在海边拍的,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轻松,好像那时候谁也没想过,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江辰把相框翻过来,拇指按在边缘,轻轻一掰,后盖开了。
他抽出照片。
“刺啦——”
照片被他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。
属于苏晚的那一半,被揉成团,丢进了旁边垃圾桶。属于他的那一半,他顺手夹进了一本厚厚的技术书里,连停顿都没有。
周围更安静了。
小赵站起来,嘴张了张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江工……”
江辰没看他,只把纸箱盖上,抱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办公区入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林助理站在那儿,双手抱胸,一脸不加掩饰的得意,像等这一幕很久了。
“收拾好了?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那就请吧。公司制度,对谁都一样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旁边几个同事都听得皱眉。
江辰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,很平,很冷,也很淡。淡得像在看一面墙,一件摆设,一个根本不值得费神的人。
林助理脸上的笑,不知怎么就僵了一下。
江辰没再说什么,抱着箱子,从他身边走过去,一步步朝电梯口去。
走到转角时,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开了一半。苏晚站在落地玻璃后面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正直直地看着他。
她没动,也没出来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得有点白,眼神却定得厉害,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江辰没再给她机会。
他收回视线,按下电梯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转身。门缓缓合上,苏晚的身影在门缝里一点点变窄,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点。
那一瞬间,江辰心里最后那点热气,“啪”地一声,灭了个干净。
他走出盛远大楼的时候,外面阳光有点刺眼。
站在台阶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得发亮的写字楼。七年心血,几乎把人整个埋进去,到最后换来一张连流程都不肯走全的辞退通知书。婚姻也一样,看着像个家,其实不过是层好看的纸,一戳就破。
他扯了下嘴角,没再多想,抱着纸箱走进人流里。
第二天一早,手机铃声把他吵醒。
屏幕上跳着“苏晚”两个字。
江辰盯着看了几秒,没接。电话自己断了。不到一分钟,又打了进来。第三次,第四次,像不打通不罢休。
他最后还是接了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急得发紧,和平时判若两人:“江辰!你在哪?你现在立刻来公司一趟!”
江辰还是不出声。
苏晚那边背景很乱,像是有人在催,她吸了口气,语速更快了:“宏远资本的人到了,融资合同卡住了,他们点名要你签字!只有你签,这个项目才继续走!你马上过来!”
江辰安静地听她说完,才淡淡开口:“苏总,你是不是忘了?”
那边顿了一下。
“昨天,我已经不是贵公司的员工了。”
苏晚急了:“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!公司情况很紧急,你先过来——”
“收拾烂摊子这种事,”江辰打断她,声音平得发冷,“我没有这个义务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了电话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几声鸟叫。江辰把手机扔到床头,闭上眼,没再理会后面不断震动的来电。
可他没想到,事情还没完。
上午,猎头、前同事、公司高层,轮着给他打电话。有人劝,说那么多员工都靠着这份工作吃饭;有人谈条件,说职位、薪资、股权都可以开;还有人语气很委婉,话里话外却是威胁,意思是项目核心资料都在他手里,真闹大了谁都不好看。
江辰一概不接。
中午时分,门铃响了。
他打开门,苏晚站在外面。
她显然来得很急,妆没化全,头发也有点乱,和公司里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苏晚先说: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江辰侧过身:“进来吧。”
她走进屋,看见这套不大的老房子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这里她来过一次,还是结婚前。那时候她还笑江辰,说他这房子太旧,采光也一般,等以后有钱了换大点的。后来他们真买了大房子,却再也没像那时候一样好好说过话。
苏晚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茶几上:“这是新的聘任书。只要你回公司,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,薪资翻倍,另外还有项目分红。林助理那边,我已经让人停职调查了。”
江辰没看那份文件:“然后呢?”
苏晚一噎:“什么然后?”
“把我开除的时候,通知一张纸。现在用得着我了,就拿这些东西让我回去。”江辰看着她,“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?”
苏晚脸色白了白,声音低下来:“江辰,我承认,这件事是我处理错了。可公司现在真的离不开你。宏远只认你,这个项目是盛远的命脉,一旦断了,公司就完了。”
江辰听完,只说:“那是你的公司,不是我的。”
“可你也在里面待了七年!”
“所以呢?”江辰问得很平静,“七年,就活该被人越权开除,还得在公司出事的时候回去救场?”
苏晚一时说不出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明显的疲惫和发涩:“江辰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江辰说。
苏晚怔住。
“恨是还在意。”江辰看着她,眼神平得像没起风的水面,“我现在只是觉得,没必要了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指责都更狠。
苏晚的眼圈一下红了,喉咙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一直以为江辰至少会发火,会质问,会怨,会不甘。可真正让她受不了的,偏偏是这种彻底抽离之后的平静。
“如果我跟你道歉呢?”她问。
“晚了。”
“如果我把林建业彻底处理掉,把你受的委屈都补回来呢?”
江辰摇头:“补不回来了。”
苏晚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。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聘任书,突然觉得荒唐。昨天她还站在公司里,冷冷看着这个男人被赶出去。今天她却要亲自上门,用她自以为有分量的一切去求他回头。
可原来,人一旦心凉透了,什么都换不回来。
过了很久,苏晚轻声问:“你真的一点都不肯帮?”
江辰没有犹豫:“不肯。”
这一次,苏晚没再多说。她拿起那份文件,慢慢转身,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辰在原地站了会儿,转身回书房,打开电脑,回复了一封昨天就收到的邮件。发件人是启航未来科技,职位是首席架构师,待遇比盛远更高,权限更大,团队也更纯粹。
他敲下最后一个“确认接受”,点了发送。
傍晚的时候,朋友圈里已经开始有人在传盛远融资出问题的消息。再往后,是林助理被停职,是董事会问责,是股价震荡,是几个项目暂缓。
江辰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这些,都和他没关系了。
三天后,他正式入职启航未来。
新公司的办公区宽敞明亮,没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等级氛围。技术团队的人来跟他对接时,眼里是单纯的尊重和期待,不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第一次项目会上,他提出的思路被一群人追着往下聊,那种久违的、只谈技术不谈站队的感觉,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会后,新同事问他:“江总,晚上团队聚餐,一起?”
江辰笑了笑:“行。”
这是他离开盛远后,第一次真心笑出来。
而另一边,盛远没能等来奇迹。
宏远资本最终还是撤了,连带着几个观望中的项目也跟着停摆。公司没立刻倒,可元气大伤,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。
又过了一阵,江辰收到一份快递。
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,苏晚已经签好字了。
他坐在新办公室里,把那几页纸从头翻到尾,看得很认真。没有争执,没有纠缠,财产条款写得很清楚,也很体面。大概这是他们之间,最后一次还能算得上“和平”的东西。
江辰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以后,他把协议装回文件袋,放进抽屉最下面。没叹气,也没停很久。门外有人敲门,说新项目组已经到齐了,等他开会。
“来了。”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,推门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大片阳光,照得地面发亮。人往前走的时候,影子被拉得很长,却很稳。
有些路,走散了就是走散了。
有些人,错过了,也就真的没了以后。
可人总得往前看。不是原谅了什么,也不是释怀得多彻底,只是终于明白,烂掉的关系不用硬扶,冷掉的心也不必强暖。把该断的断干净,把该放的放下,剩下的日子,才能重新长出一点像样的光。
江辰没再回过盛远,也没再见过苏晚。
后来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消息,说她还在撑公司,瘦了很多,脾气也比以前沉了。是真是假,江辰没去求证。他只是照常上班,带团队,做项目,偶尔周末睡个懒觉,再去楼下买杯热咖啡。
日子不算轰轰烈烈,却很安静。
安静,有时候比什么都难得。
全部评论